若是爱,负了这天下又如何。

出师表

初二时候的习作,当年发表在一个中小学生杂志上,可以算是处女作了,存个档不打tag了,能看到随缘。


出师表

 

“丞相!丞相!”…… 

耳旁的呼喊愈发模糊了。

一声一声,仿佛无形的丝线在系住我微弱的呼吸。

我还不能走!我还不愿意走!——可我知道,我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。

用尽了气力,我才勉强睁开了眼,微微侧头,看着榻边四个与我生死相随的将领:

姜维,王平,魏延,马岱。

想要说些什么,可声音已经不属于我——死神这般心急,先把我的声音拿走,好催我快些上路吗?

呵呵,我悄悄在心里笑着,缓缓转动着有些发僵的眼珠。

忽然看见了床头的蜡烛,那支纤弱的蜡烛,已经燃了大半,只剩下半寸还在吃力地弥散着光芒。恍然间,这微渺的烛光竟显得那样刺眼,我眼前登时一片雾白……

  

那天。寒冬。

帐外北风呼号,卷起一阵又一阵杀气;帐内虽摆着炭炉,寒意却丝毫不减。

他端坐在帅案前,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卷书,眼中的神色比帐外剑矢般的风更加凛冽。

募地,他抬头望我,缓缓开口:“先生熟谙兵法,可知水路交兵,以何兵器为先?”

我有些心疑:东吴大都督,连这个都不知道?思索片刻,恍然悟彻,我明白了这将是怎样的一个陷阱,可我已经跳了进去。无奈,还是迎上他的目光:“水路交兵,当以弓箭为先。”

“好!”仿佛就等我这句话,他大喝一声,“现营中正缺箭用,敢烦先生监造十万支箭,以为应敌之具。” 

我的眉毛不自觉地一皱:“在下从命便是,敢问大都督,这十万箭,何时要用?”    

“十日。”     

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,我感到一阵寒意延脊骨慢慢滑下!

其实我一直都清楚,他早就想取我的项上人头,今日这些话,无非是找一个令人心服的理由来杀我罢了。

我轻轻地笑了,笑得这样坦然:“大战迫在眉睫,若要十日,岂不误了大事?依我看,三日足矣。”

“三日?”这回轮到他皱眉了,“先生,军中无戏言,如若三日之后,未造得十万支箭……” 

罢罢罢,你要我死,我便死个潇洒痛快,也不枉在这世间走了一遭!

我轻摇羽扇:“在下愿立军令状,若三日之后未造出十万支箭,听凭都督处置。”

文书呈上,安安静静地摆在我的案前,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有人将我的眼眶生生挖开,再将字一个一个血淋淋地塞入。

强装镇定,我写下了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,瞥见他嘴角一丝浅浅的微笑,忽然觉得那是来自地狱的召唤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三天后。

我木然地坐在船中,啜着杯中温热的美酒,对座众人不时抬头,用一种疑问而又带了些惊恐的目光看着我。

他们不知道,每一支箭打在船上的时候,都如扎进我心里。

仿佛过了无数个春秋,二十条船缓缓靠上江岸。

站在江边,任凭寒风吹乱了头发。看着军士们忙碌搬箭的身影,我悄悄将右手中的羽扇换到了左手,不易觉察地擦去了手心的冷汗,活动了一下痉挛的手指。

唉,他为何一定要把我往绝路上逼?逼我不得不胆大包天、铤而走险地下了这步棋,几乎将一半的命扔到了江中。就像迷途之人站在岔口,往左走还是往右走?容不得思考,身后追兵已至,只能以命赌命,若赌输了,大不了一死,即使侥幸逃脱,也累得精疲力竭。

凝视着堆积如山的羽箭,忽然天眩地转。

 

马车一阵颠簸。

“丞相,沔阳到了。”一个似曾听过的声音响起在车帘外。

这是……我在脑海中努力搜寻着,却怎么也想不起。

“丞相,我扶您下车吧。”一只手轻轻掀开布帘,探进一个三十六七岁的书生。

是马谡。 

“丞相,怎么了?”见我有些发愣,他微微一笑,满眼是年轻人特有的阳光和爽朗。

下了车,缓缓打开军士手中的地图,正看着,一旁的魏延开了口:“丞相,某有一计,可一月之内定咸阳以西。

假延精兵五千,直从褒中出,循秦岭之东,当子午而北,不过十日可到长安……”

“不行!”他正说得兴致高涨,却被我一语喝断,没有丝毫迟疑。

“为、为什么?”他一脸疑惑,心有不甘地追问。

“……”我顿时不知如何作答,只是感到那样深沉的无力和疲惫。

不知为何,恍惚间我回到了父亲死的那一天,小小的我紧紧地攥着哥哥的手,呆滞地望着黄土一寸一寸淹没了父亲的灵柩,心中一片茫然,不知前方的路该怎样走,仿佛命运的风把我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了。

可,我该如何向他解释?

 

谁了解过我?谁又曾看透过我的心?

没有。

是我隐藏得太好,还是“卧龙”的名号遮蔽了人们的双眼。

无人可知。

可我知道。我是人,我害怕许多,害怕死亡、伤痛、苦累,害怕生离死别、荣辱悲欢,望不穿沧海桑田,躲不过天荒地老。我的心就是一块被铁裹住的冰,即使融化了,也无人看得见。

 

恍惚中,眼前的烛光幻化出了一个人的脸。

那是……主公!

主公!主公!主公!

我拼命地喊着,可是没有用——他已不是从前的他,他现在是皇帝,对,应该叫陛下。   

他已年近六旬,却依然像我们初遇时那般英气夺人。我站在城头,望着他策马东去,我知道那将是永远的诀别。

然而,我又何曾不想劝他放下心中的仇恨,只是我知道,恨是深深刻印在心上的,若要抹去,必须用刀一分分刮下,那过程必定鲜血淋漓。

可,陛下,你一定要用士卒将领的鲜血来湮灭心中的恨吗?

阵前噩耗如期而至;我军惨败,陛下垂危。

主公啊,陛下啊,我多希望你依然是从前的主公,你脸上爽朗的笑容,你眼里温和的目光,然,我们并辔驰骋,同榻而寝的日子,是永远遗落在了时光里,再也回不来了。

掌心中的手指在一丝丝松开,我跪在榻前,望着须发斑白的他,泪眼朦胧中,仿佛又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个春天。

“刘备拜见卧龙先生,今日得以见面,幸甚。”

他微笑着,行礼。

我蓦然间说不出话来。不知为何,我觉得自己的一生将要与眼前这个人联系在一起了 ,我的命运即将开始一个新的轮回。

命运之轮一旦启动,将天翻地覆,永不停歇,每个人都逃不出命运巨轮的旋涡。

他还是走了,我效忠十六年的主公终究还是走了。

我蓦地笑了,握紧了他冰冷的手,流着泪笑着,无声。

 

走了……主公也走了……我该如何?

灵堂中回荡着忧伤清澈的琴声。这一曲,叫《易水寒》。

他曾说,军师,你弹这曲最好听。

好,我答应,我这一生,只弹这曲,这一曲,只弹与你听。

可,斯人己逝。

也许,我的余生再无琴韵作伴了——然,誓言铭刻在心上,怎会有悔?

忽然,我想起了荆轲。

风萧萧,人去也。

君不见,月如霜。

 

“丞相!丞相!”

呼喊声把我拉回了现实。

这声音这样熟悉,是谁在叫?是伯约吗?

我努力将眼睛睁开半分,首相映入眼帘的是他写满焦急和憔悴的脸。

伯约,第一次在天水城外看到你,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风华正茂的那段曾经。你是我心中一只翱翔九天的凤,智勇兼备,文武双全。可没有人注意到,我每一次看着你,眼中都是深深的忧伤。

从你踏进蜀营的那一刻起,就走上了一条永无回头的路,蜀汉的分量从此就要由你扛起了。你的忠心才智,必定会遭小人嫉恨,流言蜚语比刀剑杀人更加犀利,一定要勇敢地面对。

原谅我的自私,为了蜀汉,我只能把你苦苦挽留住,尽管我看得见,三十年之后的你会怎样抱憾终身。我不会不懂,因为我自己就是如此。

“吾功成之日,定当归隐。”

至今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离开隆中时的嘱咐,可现在呢?那青山碧水间的草庐只能在梦中出现了。

伯约,好好地守着蜀汉,三十年之后我们再见罢。

 

爹爹!爹爹!

声音骤然一变,那是一个孩童稚嫩的呼喊。

瞻儿……瞻儿!

我努力伸着手,想要抓住眼前的人,可一眼望去,只有无边的暗夜,四周寂寥空旷,这声音仿佛来自天边。

呵呵呵呵!爹爹,我在这儿呢!你来抓我呀!

无力地垂下手,我明白一切都是徒劳。我握不住自己的命运,又怎能抓住别人的一生?

瞻儿,你命不好,生在了这乱世之中,乱世中人只有两种选择,一是痛苦地活着,二是痛苦地死去。

瞻儿,等你长大了,千万别学爹爹当什么丞相啊!去那青山碧水之间,做个山野村夫,打鱼砍柴,闲暇时携素琴浊酒,流连在竹林深处,踯躅于潺潺溪边,就算饥寒交加,也会笑着闭上眼。

可笑!我自己都无法做到的事,又如何叫他做到?

可……难道瞻儿也如我一般,要有这样的结局吗?

我明白了,可是太晚了,我看得见他的未来,却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。

难道,人一定要到梦醒的时候才能看得清昨夜的星辰?人必须等到闭上眼的时候才读得懂命运?能读懂命运未尝不是一件好事,可看清了却说不出口,读懂了也无法改变,便是永远的遗憾。

 

那是谁?那是什么地方?

我看到了那个地方,那里山清水秀,百姓安居乐业,君王贤明,众臣清廉,天下太平,苍生和谐。

那边,主公摆好了棋盘,邀我对弈;公瑾和子敬备好扁舟美酒,请我一览江南美景。

还有,还有曹孟德和士元,他们并辔而行,谈诗论赋,好不快活!

 

要是有那样的天下,该有多好!

只是我看不到了。

不,我马上就能看到了,马上就能去到那个地方了。

主公,士元,公瑾,子敬,我来与你们相会了!

 

我的眼中闪烁着一点微光,蜡烛也终于将要燃尽。

——这是我,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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