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是爱,负了这天下又如何。

北风行

去年写完的一篇,也来存个档~


北风行

 

(跋)

黑云压城马嘶鸣,残阳似血映丹心。

关山一去不复返,使君独向北风行。

 

()

宋,开禧三年,采石矶。

四月,清明。

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春日,江边游人如织,在鲜衣怒马的人群中,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背一把断剑,着一身重孝,提一壶陈酒。

所有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:这个须发皆白、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头,独自身着孝服前来踏青,还背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剑。

八成是个疯子吧。我听见有人轻声嘀咕。

转眼须臾,晴朗的天空忽然聚起乌云,呼啸的北风卷地而起,仿佛一场风暴就要降下——和很多年前一样。

在我的记忆中,江南鲜少刮这样大的北风,风吹起一阵阵寒意,冻得江边行人瑟瑟发抖,纷纷离去。

呼啦——

又是一阵凌冽寒风。这风……

我倏地跪倒在地,冲着虚空,似乎有万语千言想要喊出,却哽在了喉中。

很多很多年前,我们在江边纵马驰骋,豪言壮志。

“项大哥,总有一天我要用你教我的功夫,把金人赶到长江,不,赶到黄河北面去,叫他们再也不敢犯我大宋!”

很多年前,我们在这江边刀剑相向,殊死血战。

“小北,答应我,和湘儿一起好好地活下去,替我看着大宋强盛的那一天。如果真能有那么一天,我死得也算值得了……”

那些存在于记忆中的声音和画面仿佛穿过了苍茫岁月,再一次响起,如雷贯耳。

心潮如眼前的江浪般翻涌,我猛然呼喊出声,声嘶力竭:“项风行,你可有悔!”

因为当初的选择,没能和姐姐相伴相守,你可曾有悔?

看到用生命想要守卫的大宋,如今是这般的模样,你可曾有悔?

但是,你已经无法回答我了,你们都已经去了,带着未完成的心愿和对命运的喟叹,前往了另一个世界,只留我孑然一身,走失在回忆里。

 

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故事,在呼号的北风中逐渐清晰起来。

 

(二)

宋,绍兴十六年春,临安。

彼时的我形容尚小,只十六七岁,未及弱冠。

也许是我刻意地没有去记儿时颠沛流离的往事,故而记事得很晚。父母不知哪时死在了战火中,撇下了我和大我两岁的姐姐。——我和姐姐的姓名甚是有趣,我叫做高漠北,姐姐闺名高南湘,大约是父母希望早日看到国家一统的意思吧。

依稀记得在岳飞将军被害以后,金人就占领了我们的家乡,十四岁的姐姐带着十二岁的我,跟随乡亲们一路向南逃亡。途中遭遇了大批绿林强人,我们本就微薄的行李被洗劫一空,抢完财物后,丧心病狂的强人竟转头回来,挥刀砍向手无缚鸡之力且饥寒交迫的人群,姐姐也在混乱中被强人粗鲁地拖走,我拼命地想拉住她,却被打倒在地。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一支打着“项”字旗号的军队如从天降,杀得强人四散而逃。

幸存的人们各自离去,继续南下,投靠亲人好友,义军的首领——项风行大哥好心收留了举目无亲的我和姐姐,还认我做了弟弟,待我情同手足。

当时项大哥只有十八岁,他的父亲本是蜀中的一名富商,后来金人猖獗,便散尽家产组织了项家义军,本想前去投奔岳家军,不想还未赶到,却得知了岳将军被害的消息。正要南下时遭遇了金兵,他的父亲不幸罹难,项大哥便率领义军前往临安,沿途保护流离失所的百姓。

再后来,义军到达临安,却遭到了当地官员的阻挠,说是为了皇城的安全,民间军队不能进入都城,遂将义军大部分编入枢密院,小部分遣散,项大哥只留了十余个愿意跟随他的兄弟——当然还有我和姐姐。

我们在临安城郊找了一处府邸,安顿下来。项大哥的武艺极好,便开了一家武馆,在当初军中的几个兄弟的帮忙下,生意也算红火,闲时项大哥还会教我个一招半式。姐姐本就是个能干的女子,家中诸事掌管得得心应手,我也曾听几位兄弟跟项大哥开玩笑,说姐姐这么干练,项府有这样的主母真是有福气。项大哥和姐姐心疼我,也从不叫我帮家里的忙,让我在私塾安心读书,反倒我成了闲人。

平淡而快乐的四年悄然过去。

 

(三)

宋,绍兴十六年,初秋,临安项府。

秋天的第一场雨开始下的时候,我正坐在窗前读书,雨滴敲打在屋檐上的脆响惊醒了我。我从书中抬起头望向窗外,对面的回廊上,项大哥和姐姐并肩立着,似在看雨,又好像在说些什么。

项大哥为人很爽朗,经常看他与各种朋友高谈阔论开怀大笑,但在姐姐面前,却总是很拘谨。姐姐喜欢穿素色衣裙,项大哥也一贯爱穿月白色衣袍,每次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我都有一种感觉——

神仙眷侣。

雨声不大,他们谈话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这里。

“今年的武举解试马上就要开始了,我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……没有什么意见么?”

“我有意见的话,你会听么?”

“湘儿,我……”

“我明白,这是你的理想,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劝你了。”

“对不起……”

“没关系的,放心去吧,家里的事我会打理好。”

“好……”项大哥转头看着姐姐,踌躇了片刻,还是转身走了,“那……我去准备了……”

“风行。”姐姐忽然出声叫住了他,“可不可以答应我两件事?”

项大哥回头:“什么事?”

“不要让小北也科举为官。”

“他有自己的想法,我不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。第二件事呢?”

“如果你考中了,能不能……不要上战场……”

这一问让项大哥沉默了很久。雨越下越大,项大哥犹豫了片刻,像是下了决心一般,回答了姐姐一句什么。姐姐怔了一下,蓦地,低头苦笑,转身离去。

雨的声音淹没了他们的声音,不管我怎么听都听不分明。

风吹着桌上的书页,翻动到某一页停住,我低头看去——

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

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

大雨洒得天地间一片苍茫,回廊上的人立了很久,仿佛站在这苍茫中,渐渐远去。

 

(四)

宋,绍兴十七年,深秋,临安项府。

今年的临安格外的冷,我从私塾下学回到家时,姐姐正披了斗篷在廊下做女红,乌发用碧玉流云簪挽了一个堕马髻,云锦斗篷上绣着红梅白雪——玉簪是今年姐姐生辰时项大哥送的,斗篷是入秋时新做的——像一副美极了的工笔画。

我看呆在门前。

良久,姐姐似是完成了手上的活,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前发呆,出声唤我:“小北,怎的不进来,站在那里作甚?”

我赶忙走上前,走到近前,我看到姐姐手中的布料,是项大哥常穿的月白色:“姐姐,这是……”

“风行过两天要随军北征,我给他做几件暖和的冬袄带着。”

姐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,以至于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:“项大哥要北征?!”

“是,他一个月前就与我说了。”姐姐低头整理着手中缝制好的衣物,语气依旧没有波澜,“本来出征的名单里没有风行,他主动请缨要去的。”

项大哥……主动请缨要去战场,而这一去就不知要多少年月,甚至生死难卜。

那姐姐她……

我蹲下身,伸手握住姐姐的手,发现她的手指冰冷如玉,应是在廊下坐了很久。姐姐怔了一下,抬头看我,轻笑:“怎么了?”

我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吓到她,却又不得不说:“姐姐,项大哥他…..有与你谈过婚事么?”

掌心中的手颤抖了一下,随即不着痕迹地抽走了。“你操心这些事情做什么。不早了,我去安排晚膳。”姐姐一边强撑着微笑转移话题,一边低头收拾针线,正想要站起身,却不小心一个踉跄险些摔倒,我赶紧扶住她,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她打断:“好了,去书房温习功课吧,晚膳时叫你。”

直到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我依旧站在原地,心中似有万语千言,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今年的武举,项大哥一路过关斩将,顺利通过解试和省试,在初夏的殿试中,由当今圣上钦点一甲一名武状元,并当即下旨,任命为正七品武功大夫,入枢密院供职,一时间名声大噪,项府也从城郊搬到了临安城中,一处三进三出的宽敞院落。

不少朝中权贵都想招揽这位青年才俊,项大哥今年刚二十有三,未有家室,又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才,想以家中千金招他为婿的亦不在少数,但都被项大哥一一婉拒。

至于他为什么婉拒这些送上门的好事,我想大约是因为姐姐。

自我们在此安居已有五年,明眼人都看得出项大哥和姐姐之间的情谊,他们两人也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,但项大哥一直没有向姐姐或者别人提起过婚事,我也一直以为他想考上功名后再风光地娶姐姐过门,可是现在……

驰骋沙场,为国征战,一直以来都是项大哥的夙愿,金人于他不仅有国仇更有家恨,我和姐姐一直都理解并支持他的心愿。但是,姐姐她明年就是双十年华了,这两年媒人拒绝了不少,邻里的流言蜚语也受了不少,别家的女子已经儿女绕膝,姐姐甚至连人家都没有定下来。

如今项大哥将要随军远征,不知归期,不知生死,难道姐姐要等着他几年、十几年甚至一辈子么?

这些事我从没有问过,毕竟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,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两情相悦,却……

“小北,我回来了!”

身后传来熟悉的爽朗声音,我回头看去,项大哥一袭墨绿色公服,显得身形修长俊逸,笑着走近:“怎么站在这里?”

“项大哥。”我回过神来,举了举手中的招文袋,示意,“我刚下学,回家看到园中君子兰开得正好,多看几眼。”

“哦,这样……”项大哥有些莫名地看了看我,犹豫了片刻,问,“你见过你姐姐了么?她……现在何处?”项大哥依旧微笑着看着我,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他的眼睛有些飘忽,似乎是在躲闪我的眼神。

“姐姐去安排晚膳了,此时应该在厨房。”

项大哥点了点头,却答非所问:“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,先去书房了,你也别在这儿站着了,去房间温书吧。”

“好,我再看一会儿花就去。”

看着项大哥走远去,我脸上的笑容渐渐黯然下来。

其实,真正苦在心里的,应该是他们自己才对,

知我者,谓我心忧。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

我终究只能是个旁观者而已。

 

(五)

宋,绍兴十八年,冬。

大军出征已一年有余,捷报频传。

二月,兵至襄阳府。

四月,收复唐州。

六月,武功大夫项风行为先锋,率三千精兵雨夜奇袭邓州,大军随后,一举收复。

九月,大败金兵于蔡州,守城将领开城献降。

十月,项风行献计,背水一战攻克颍州,斩杀金兵上万,生擒数千,缴获辎重粮草无数。

自岳飞将军故去后,大宋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胜利了。

龙颜大悦,犒赏三军,加封项风行为从五品翊卫大夫。朝中军中一时间对这位新晋将才赞许无数,甚至有人将之比作汉时冠军侯霍去病,仿佛看到了岳将军在时的光景,主战派纷纷上书,建议派项风行为先锋,率兵一举攻下许州,收复汴梁。

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久违的胜利中,可我和姐姐却没有几天睡得安稳觉。

对我们来说,项大哥只是我们的亲人,胜败与否都与我们无关,只要他平安便好。然而那是战场,是个白骨眠霜草、遍野无人收的地方,没有人可以确定谁能活着回来。

所以,当圣上下旨大军乘胜追击继续北上、所有人都为此而欢呼的时候,我和姐姐却自私地希望下一次能打个不大不小的败仗,然后班师回朝。

尤记得大军出征的那天,临安刮了一整天的北风,吹得满街烟尘迷离。我和姐姐、街坊邻舍都去送行,大家都似乎准备了许多话想要嘱托即将远征的亲人,可真的到了临别时分,万语千言却全部哽在了喉中。

项大哥嘱咐我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姐姐,看顾好家里,认真读书,说了许多。

姐姐将打好的包袱递给项大哥,微笑着嘱咐他要保重,冬日严寒多加衣物,让他不用担心,家中一切都有她,早日得胜回来,眼眶却忍不住的红了。项大哥默默接过,眼睛却一直不敢直视姐姐,姐姐说着说着,也哽住了,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下,两个人就这样相对凝噎。

直到出发的指令传来,项大哥忽然抬起头,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,上前一步,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姐姐紧紧拥入怀中,语气坚定而清晰:“等我回来!”

说罢,转身上马,远去。

这一去就是十三个月。

十二月初,项风行率领先锋部队到达汴梁城外三十里。汴梁为我大宋都城,按理说应是金兵守卫最森严之处,而城中守军却比意料中的少了三成。项风行觉得此种情况不符合兵家常理,恐其中有诈,建议先按兵不动,探查清楚敌方是否有异动后再进兵,主帅却立功心切,下令休整三日后随即开战。

十二月十日,是那一年临安最冷的一天。

当日,宋金两军在汴梁城外进行了一场殊死血战,项风行率领的先锋军险胜一战后收到继续追击的命令,却不料中了敌方奸计,遭遇埋伏,在十倍于己的敌军围困下被逼至江边。

最终,全军覆没。

 

消息传到临安已是五天以后,天空飘着小雪,冬日放假在家的我接到官府的传唤,疑惑而忐忑地去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神情听着这个消息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告别了那位传信的官员,怎样走回的家中,只记得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坐在了家中厅堂里,眼前是姐姐焦急的脸庞。

“小北,你没事吧,手怎么这么凉,你别吓姐姐啊!”

我茫然地抬起眼,回手紧紧握住姐姐的手,张了张口,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:“姐姐,我没事,你别担心……”

可是,姐姐,我该怎样告诉你,我的大哥,你的心上人,我们的家人——

他永远都回不来了啊。

 

(六)

宋,绍兴十八年,冬末。

这年的临安破天荒的下了半个月的雪,窸窸窣窣地落在世间的每一处,和每个人心里最冷的地方。

很奇怪的是,人一旦沉入极度的悲痛,不会嚎啕大哭呼天抢地,反而是极度的平静。这些天姐姐都一直是极度平静的,在项大哥的灵位前一呆就是一整天,许是孝服与姐姐平日穿的衣裙颜色相近,有时候我恍惚会觉得姐姐只是坐在那里发呆而已。

我们看着她一天天憔悴,没有任何办法。倒是我,每次看着那灵位都会忍不住流下泪来,忍不住想起项大哥的音容笑貌,从前他对我说的话,教我的武功兵法,想着想着,忽然想到未来我和姐姐应该怎么办,我们的家该何去何从,又是满心茫然。

我们在临安城郊为项大哥立了一座衣冠冢,就这样过了一个月,似乎除了姐姐,我们都已经从悲伤中或多或少地走了出来,开始为将来打算。

忽然间,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传来:项大哥没有死,而是被金兵俘虏,随后归降了!

金国使臣将一封项大哥亲笔所写的投诚书送到了我军的前线,随后传到临安,朝野上下立时哗然。大哥虽说不是朝中重臣,但两年前他是圣上钦点的武状元,半年前他还是人人称道的将才,即便战死沙场,也算是忠臣烈士,可如今,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寄予厚望的未来将星竟然战败投敌了!便立时成为了人人争唾的叛臣贼子。

项大哥侥幸未死,姐姐自然欣喜不已,对她来说,不论项大哥在哪里,他能好好地活着就是万幸。按理说,我也应该为项大哥高兴才是,可是……我竟有那么一些希望他能够战死沙场……

昔日李陵降匈奴,汉武帝一怒之下杀其全家,太史令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遭受宫刑。自古以来投敌之将无一不被万人唾骂,更何况,李陵祖孙三代均为汉将,算得上是有功之臣,尚且遭到如此残忍的重罚,项大哥呢?不过是最近两年初出茅庐的一个毛头小子,官至从五品。虽说皇上十分器重他,但现在这种情况,只要主降派添油加醋说上几句,只怕结果会更糟糕,而我们这些跟项大哥有连带关系的人,就变成了皇上迁怒的对象。

如果我和姐姐因此受到牵连,轻则流放为奴,重则直接斩首……

难道,就只能如此了么?

不,绝不能如此。再怎样我们和项大哥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,我和他不过是半路结义的兄弟,他和姐姐也没有婚约,只要尽快搬离这里,再打点一下官府……

我知道自己很自私,我只想把我的家人和自己的命运从项大哥的阴影下拯救出来,所以,我只能把项大哥和同他的情谊舍弃,哪怕会被人唾弃,哪怕是我的姐姐。

 

(七)

宋,绍兴三十一年初冬,临安,高府。

从衙门回到家中已是掌灯时分,十月初金海陵王完颜亮率金兵主力越过淮河,直逼长江,宋军退至和州,不战自溃,两淮前线岌岌可危,民心惶惶。今日朝上,圣上命我前往采石犒师,白日在外奔忙了一天,此时终于能回家安排一下家事,与姐姐道一声别。

十三年前,项大哥降金,我不顾姐姐和所有人的反对,带姐姐离开项府,并声明我们姐弟与项风行没有任何关系,变卖所有家产打点官府,得以幸免于难。项大哥手下的兄弟们却不愿苟活,最终被牵连入狱,秋后问斩。

我在临安城外数里的小村落里找了住处,埋头苦读,第三年,得中进士及第,获委任为通判彭州。后来,又蒙中书舍人赵逵推荐,就任丞书秘,现已官至中书舍人。

终于,我凭着自己的力量在临安,在这个朝廷中占得了一席之地。

回到家中,用过晚膳歇了片刻,我转到后宅的小佛堂——每天的这个时候,姐姐都会在这里为项大哥焚香礼佛,尽管家中已经没有任何项大哥留下的东西。

我在门外扣了扣门:“姐姐,明日我就要随军前去采石犒师。”照例是没有回应的,并不见怪,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此去短则二十天,长则两月,我已嘱咐了下人们好生注意着,若是有什么急事就写信给我。”

屋内只有浅浅的诵经声和木鱼敲击声,依旧没有人回应我。

“姐姐,若是我……”我将要出口的话噎在了喉中,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,只长叹一声,“我走了,姐姐好生珍重。”

 转身间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到的一句诗:

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

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

我刚刚想说的是,若是我也回不来了,你会不会为我伤心呢?

 

自从我们离开项府以后,十三年来,姐姐没有再和我说过一句话。

当年带姐姐离开的时候,我还差几天行冠礼,但是我强行给自己加了冠。我冷酷而决绝地告诉姐姐,作为家中唯一的成年男子,我有权力决定一家的去留,姐姐听完,只是呆了半晌,缓缓地说,小北,你长大了。

这是姐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
后来我违背了姐姐的心愿,科举入朝为官——我并不知道这有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愿,但我已经没有退路,我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隐姓埋名从此沦为一介平民,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,要么科举入仕,也许还能改变些什么。

这些年来,项大哥的消息偶尔地会从北面传来,有些是商旅捎来的,有些是军队带回的,项大哥在金国做了官,娶了当地女真族的女子,立了数次军功,还颇得完颜亮的赏识和信任,据说这次完颜亮南征,军中也有他。

时间太过久远,我已经回想不起项大哥的音容,但他从前教过我的武功兵法,他告诉我的“不破胡虏终不还”,我不曾有片刻忘记。

这是项大哥教给我的初心,即便过了这么多年,都未曾变过。

 

(八)

宋,绍兴三十一年十一月初六,采石矶。

到达采石矶后,我才发现事态有多么严重。都统制王权已被罢职,接替的诸军统制李显忠尚未到任,江防部队无人指挥,军心涣散。长江对面,还有完颜亮的十七万大军虎视眈眈,我方却只有两万不到的兵力,若是长江天堑不能固守,则临安及江南危矣。

情势危急,三军无帅犹如一盘散沙,此时若无人站出来统领全局,城破只在旦夕。

来不及上书朝廷请旨,我赶忙召集张振、王琪、时俊等诸位统制,动员所有兵力,全力迎战金军。

虽然金军人数是我军十倍,但既然要在长江上作战,水军自然是主力,金军大多来自北方,不识水性,且远道而来,战船均是临时拆用民房木材建造的,既不坚固,攻击力也不强。反观我军,水军训练有素,尚有艨艟、海鰌、车船等多种机动性好的坚固战船。再者,金军不熟悉此地天文地理及长江水面情况,一旦败退,就是最好的追击机会。

安排好了所有布防,步兵、骑兵和水军均已部署到位,严阵以待。

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以三军统帅的身份指挥这样一场生死攸关的战役,然而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紧张或者惧怕,相反,有一种莫名的兴奋。

项大哥,你看到了么,当年稚嫩懵懂的少年也有扬旌沙场的一天了。我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天,可惜的是,同我一起策马扬鞭的另一个少年,已经不再了。

 

十一月初八,金兵战船绝江而来,旌旗遮天蔽日。我军将领们身先士卒奋勇杀敌,士兵无不以一当十殊死相抗,水军驾驶着坚固灵活的海鰌船猛冲金军船队,金军不熟长江水性,船只稳固性很差,加之我军施放霹雳炮烟雾迷目,大半船只尽数被撞沉,又有我军弓箭手在后,金兵落水者十之七八。

金军将我军疑兵错认为援兵,慌忙撤退,我军趁胜追击,水陆联动,大败敌军。金军虽然败退,但必定不会善罢甘休,我军需连夜调整部署,随时准备迎敌。

次日清晨,金军果然再次发起进攻,我军水师一部战船位于上游,另一部于下游杨林河口堵截,上下夹击,海鰌船驶入金军船队横冲直撞,霹雳炮声震如雷,金兵在我军的严密防守之下无计可施,被我军焚毁了战船三百艘。

十一月十六日,我亲率先锋军两万人到达京口,十八万主力部队随后陆续赶到,不出我所料,完颜亮果然在败退之后率军退至扬州,打算在瓜州渡江,占领京口。我军抵达后,迅速开始修造战船、加强江面部署,严密防范金军再次来袭。金军见我方早有准备,数次想要渡江终究未果。

双方就这样一直僵持到了二十七日,五更刚过,细作传来消息,完颜亮被部下所杀,金军内部大乱!

确认消息属实后,将领们纷纷请战,此时也确是趁胜追击的绝好时机,当即下令,全力追击敌人。将令一出,我军如出笼猛虎一般扑向慌乱奔逃的金兵。

鏖战持续了一整天,直到天色渐暗,各队方才收兵回营,皆斩获无数,俘虏金兵上万。

向我汇报战果时,统制王琪的神色有些异样:“主帅,末将俘获一名金军将领,此人……有些奇怪。”

“哦?怎么奇怪?”听他这么一说,我也有些好奇。

“其他金军见我军赶到,都慌忙作鸟兽散,只有他站在原地,被俘时也没有丝毫挣扎,似乎是……是在等着我军去抓。”

我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:“此人现在何处?”

“就在牢中。”

“带我过去。”

 

昏暗的地牢里,一人坐在稻草铺着的地上,逆着光可以看到他花白的鬓发,但是他的背脊却是挺得笔直,仿佛不是一个被俘虏的败将,而是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。

似乎是听到我的脚步声,他站起身,回过头来,我立时愣在当地。

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,即便他的容貌已经改变太多,但我还是认出他来了。

“项大哥……”

(九)

我从未想过,我们还会有重逢的一天,毕竟两国交战,人海茫茫,所以当他真的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愣了许久,不知怎样开口讲这第一句话。

四周的守卫都被我屏退了,他坐在靠墙角的阴影里,像是不愿意让我看清他憔悴消瘦的模样——曾经那是多么意气风发、丰神俊朗的一个人啊。——他微笑:“看到你过的好,我就放心了。”

我多想像年少的时候那样,冲着我的兄长抱怨,说,你丢下我和姐姐自己去了北面,害得我们担惊受怕,害得我和姐姐生了嫌隙,我怎么可能过得好!

可我只能点点头:“好。”

他又小心翼翼地问,眼睛控制不住地带着期待看着我:“湘儿她……好么?”

“姐姐……嫁了城里的一个教书先生,有一双儿女……如今,过得很幸福……”我垂下眼,避开他热切的目光,生怕一个不小心,就把真相说了出来。

他疲惫而释然地笑了:“那就好……”

那你呢?你过得好么?

我很想这样问,但我知道,他怎么会过得好?这么些年,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煎熬,独在异乡为异客,背负着叛国之名,忍受着金国人的侮辱唾骂,只怕没有一个晚上是能安然入睡的。

气氛突然就沉寂下来,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
前来通报的军士打破了沉寂,说是被俘的金军将领审讯有结果了,请我过去。我冲他颔首示意,准备离开。

“小北。”他忽然叫住我,“能不能帮我一个忙?我的佩剑在混乱中遗失了,能否帮我寻来?剑鞘上刻了我的名字。”

“好。我派人去找。”

“多谢。”

 

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底下被俘金军的诉说,有些忙不迭地扣头求饶,说什么都愿意招,有些誓死不招,终究熬不住严刑拷打,奄奄一息断断续续地招了。

但是,他们都反反复复地提到了一个人。

都是那个汉人,他得到我们大金皇帝的宠信,向皇帝谏言南下攻宋的。

这次进兵也是,若不是皇帝听了那个汉人献的计策,我们也不会败在你们手里。

皇帝太听信那个宋人的话了,因此招来了我们其余人的不满,加上多次进攻不成,我们就起了反心……

 

我拿着士卒寻来的剑,去地牢找他。他站在窄小的窗前,脊背已经有些驼,却努力站得笔直。

我忽然想问他,也是我这么多年以后再次看到他,最想问的一句话。

十三年的时光,抛却了一切,换来的这个结果,值得么?

“值得。”

他转身看我,目光炯炯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坚定,“小北,你知道么?当年被俘的时候,我已经做好了却此生的准备了,但是我想,我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死去,对不起那些埋骨沙场的将士,我要是还能用我的生命为我的国家做些什么,那该多好。”

“现在我做到了,尽管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但我觉得我项风行这一辈子,值得了。”

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不敢告诉他,当年的我曾想,要是你死了该多好,你死了,我和姐姐就不是叛将的家人,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了。但是……只要他觉得值得,那便好,想必姐姐也是赞同和支持他的。

他从我手中接过佩剑,低头苦笑:“忠臣不事二主,何况是我这样先降后叛的逆臣,合该碎尸万段,但是既然你在,我便私心求个全尸。”

我静静站在原地听着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,指甲嵌入掌心,尖锐地痛。

“我大宋统一中原的那一天,我怕是看不到了。小北,答应我,和湘儿一起好好地活下去,替我看着大宋强盛的那一天。如果真能有那么一天,我在泉下也能瞑目了……”

他缓缓拔出长剑,开口吟道:

“出不入兮往不反,平原忽兮路超远。带长剑兮挟秦弓,首身离兮心不惩。诚既勇兮又以武,终刚强兮不可凌。身既死兮神以灵,魂魄毅兮为鬼雄。”

唱罢,向南而跪,整了整衣冠,重重三叩首,举剑加颈。

我转过身去,狠狠闭上了眼。

只听得“咣当”一声,我眼眶中的泪终于流下。

 

(十)

宋,绍兴三十二年一月,临安。

战事结束,大军返程,我的行李比来时多了一盒骨灰一柄佩剑。——至于后来有人以我“携带叛臣遗骨回京”为由弹劾我,那都是后话了。

觐见皇上,接受封赏,这些都在我的恍惚中过去,终于挨到了回家。我去见了姐姐,把项大哥临终前的情形全部告诉了她。

姐姐一身素衣,平静地听完,平静地接过骨灰盒,抱在怀中抚摩着,像是在隔着十三年的时光,抚摸心上人的脸庞:“风行,我们回家了。”

第二天早晨,姐姐安详地躺在床上,再也没有醒来,华发上挽着碧玉流云簪,枯瘦的手中依旧抱着那个盒子。

我将姐姐与项大哥的骨灰同葬,立碑书曰:项风行之妻高氏南湘之墓——生不能同衾,死亦能同穴,也算不枉此生了。

 

三年后,金军再度大举攻宋,宋军北伐失败,皇帝听信了保守派大臣的意见,与金讲和,向北称侄,尊金国皇帝为叔,而我这样当年的主战派代表,自然遭到了弹劾打压,被贬至地方为官,我忍受够了朝廷中的一班保守派,更不想与这些北面称臣的卖国贼为伍,便干脆上书请辞,隐居回乡务农。

此后数年,皇帝昏庸,只知享乐,奸臣当道,排挤忠良。尽管金国为蒙军所灭,但我大宋的危机并未解除,可当权者依旧不曾察觉,整日醉生梦死。

我终究还是没能完成项大哥的遗愿,和姐姐一起替他看到大宋兴盛的那一天。

 

(终)

宋,开禧三年,清明,采石矶。

我已是耄耋之年,垂垂老矣,而我们的大宋,我们的国家,也正渐渐走向死亡。当年如项大哥这样的、无数的将士,用鲜血和生命换取的来之不易的胜利,早已烟消云散。

姐姐说,当年她问项大哥,如果考中了武举,将来能不能不要上战场,项大哥只回答了一句话:

“吾恨不能为我中华而死!”

 

我仰头饮尽了壶中浊酒,三分醉意中,恍惚中又看到了多年不曾入梦的故人。

他们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,项大哥一身月白色衣袍,丰神俊朗,姐姐穿着着红梅白雪的披风,乌发用碧玉流云簪挽起,美的像一副工笔画。

两个人携着手,微笑着看着我。

他们早已在那边团聚了,那么我还在这个冰冷的世界盘桓什么呢?

 

北风依旧呼啸着,江面上只听得“扑通”一声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
平静得,就好像从未有过任何波澜一样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【完】


 

注:本文灵感源于少司命同名歌曲《北风行》。

文中高漠北原型为南宋大臣、抗金名将虞允文,项风行及高南湘均为虚构,主要事件为南宋采石矶之战。

绍兴十二年(1142年),抗金名将岳飞去世。

绍兴十六年(1146年),朝廷恢复武举制度,一如旧制。

绍兴三十一年(1161年),宋金采石矶之战,地点长江采石矶。

开禧三年(1207年),抗金名将、爱国词人辛弃疾去世。

 

 

 

后记

这个故事从三年前就有了灵感,却一直拖到现在才写完,由于涉及真实历史,所以我还查阅了不少资料,确保尽量贴合史实。

故事的主角,看似是叙述者,也就是“我”高漠北,可事实上,正如文中所说,“我”终究只是一个旁观者,什么都无法改变——似乎我偏爱写这种“人力无法改变命运”的悲剧,不知道是什么毛病……

高漠北姐弟和项风行,三个人在彼此心中都是最重要的人,正是因为如此,当变故来临的时候,三个人的情感才会受到最大的冲击。项风行知道投降势必要连累爱人和兄弟,但心中有着报国的夙愿想要完成;高漠北虽说也不想自己的大哥真的战死沙场,但又必须保护姐姐,只能选择舍弃了兄弟情谊;高南湘面对着爱人和弟弟的抉择,想要责怪谁,但她明白自己不能也舍不得责怪谁,最终只能用一个女子的方式坚守了自己。

十三年来,三个人无不是在煎熬中度过,这种煎熬源于对彼此深厚的感情,天性凉薄之人反而不会为情所伤,情能伤到的一向是有情人。

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,项风行是以身卫国战死沙场的将士,高漠北是一心救国忧国忧民的文臣,高南湘是那些无定河边骨的春闺梦里人,在那个时代,这些人的命运都无法自己主宰,最终只能归于叹息。

说到项风行,他的行为似乎有些西方“个人英雄主义”的色彩,以他一己之力促成了采石矶之战的胜利——当然史实上是没有此人的——写的时候我也在想,这样是不是有些夸大了他的作用,现在看看似乎还好。故事中的那场大战,是兄弟俩一同完成的,两人互换了一下角色,项风行作为谋士,起到了攻心的作用,而高漠北则是宋军指挥全局的三军统帅,某种意义上,这也是他们一生中唯一一次并肩作战。

故事的最后,项风行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,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到故国,向南自刎;高南湘终于等到了爱人回家,死能同穴,也算没有辜负她一生苦等;而“我”带着故人的遗愿,在世间孑然而行,可惜盛世再也不可能来临,也终于支撑不住,投江而死。

一家人终于团聚了,而在那个时代,又有多少像这样生离死别的亲人朋友和爱人,无不带着未能完成的心愿和对命运的喟叹,去了另一个世界。

——最后还要感谢少司命的这首《北风行》,我好像听歌特别容易有灵感,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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